手机在会议桌上轻微震动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，区号来自省城。我犹豫了一下，选择挂断。半分钟后，那通电话再次响起，我最终决定走到楼道里接听。对方声音平静，称来自省厅办公室，要求我马上前往，车子四十分钟内会到达我单位。我好奇询问是哪个领导，回复却是让我到了就知道，随后电话就挂断了。我站在楼道里，深吸一口气，外面传来办公区的咖啡香气，手里还攥着刚才会议中用的中性笔。笔帽上的牙印是我多年无意间养成的习惯，始终改变不了。

回到办公室，我向科长请了半天假，说家里有点事情。科长头都没抬，淡淡回应让我早点回去，期待我能准备好下午的报告材料。我应了一声，抓起曾在五年前购买的外套，袖口已磨损得发亮，内衬的绒布早已变得僵硬。下楼时，我的腿感到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身体本能地对此事的反应。五年过去，我以为这一切早已尘封。

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单位大门旁的老槐树下，树荫正好遮住车牌。司机身穿白衬衫，未系领带，看到我出来，立即下车拉开后门。我坐上车，后座开着空调，凉意透过皮质座椅袭来，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，车子驶上高架。五年前的事情仿佛在脑海中闪回，如同一部老电影。那时我刚升为副科，负责局里的材料写作。局长周先生五十多岁，头发一丝不乱，讲话声音缓慢，开会时总喜欢用手指轻轻敲打桌子，所有人都得停下来聆听。

那一年，市里进行道路拓宽，局里负责的工程出现了事故，导致两人被埋，一死一伤。调查报告查出审批环节的漏洞，于是周局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。当时门关得严严实实，窗帘拉上，他递给我一支烟，我因为不抽烟所以拒绝，但他自己点燃，吸了口后说：“小陈，这事得有人担，你年轻，背个处分过几年就没事了，我若背上这事，人生就完了。”我默默看着烟灰缸里细白的烟灰，无言以对。他拍拍我的肩，似乎认为愧疚不已。最终处分下来，我被记录一次严重过错并调离机关，去了距市区最远的分局。离别那天，周局长握住我的手，鼓励我认真工作并表示会记住我。他的手软软的，却紧握着我，送别的握手让我始料未及。

在那边的五年生活令人难以忘怀，那个地区街道狭窄，才管着三个村和两个集贸市场。夏天时办公室漏雨，常常要用脸盆接水，滴滴答答的不绝于耳；到了冬天，供暖不舍得热源，大家只能裹着棉鞋在班上工作。集市时常常凌晨四点就得起床去维持秩序，摊贩则把货物摆到马路中心，严重影响通行。我学会了在街边随意吃煎饼果子，实惠且美味。处分的前两年，我每年都给周局长发短信拜年，他只回过我一次，简短的四个字：“好好工作。”后来他调到省厅一职，短信便没有再回复我。一段时间后，我听说他在省厅当了副厅长，负责规划工作，但我也没再主动联系过。

车驶入高速，窗外的建筑渐渐矮小，田野逐渐增多。司机打开收音机，传来了交通路况信息。我闭上眼，脑海中却不停浮现着材料中的字句。去年市里进行了开发区建设，我负责的地块被征用，补偿款引发不少纠纷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有所领，老伴瘫痪，儿子外出打工，儿媳也与人私奔，只留下孙子苦读初中。补偿款高达二十八万，老翁希望将钱留给孙子上大学，而他的女儿却想要分一半，天天在所门前哭泣。经过长时间的调解，老翁最终将钱大致分配，留下八万，告诉我：“陈所长，我明白你为我好不过闺女也是我的血肉之躯。” 我无言以对，只能给他一根烟，他不吸烟，将烟塞到耳后，离开了。这件事让我又想起了周局长，若我当初没有承担处分，现在坐在办公室做报告的人说不定就是我。然而，世上没有假设。

五年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，有些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，以为他们会回头拉你一把，但他们连头都不会回。车子下了高速，驶入省城，沿途高楼林立，道路宽阔，路旁的梧桐树修剪得整齐，无比美观，完全不同于我们那边的杂乱无章。司机开入小巷，停在一道铁门前，门自动打开，车驶入一个不大的院子，院内有两棵雪松，青砖铺成的地面中长出细密的青苔。司机告诉我到了。

我下车站在院子里，望着那座古老的三层楼，外墙涂成米黄色，窗户的木框上漆掉了不少。门口迎接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，眼镜下的目光淡然，穿着夹克，亲切地问我是不是陈所长，并道明领导在二楼等我。那声音和电话中一模一样，平静无波。我跟随他上楼，木制楼梯每踩上一阶都会发出吱吱响的声音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，简单的装裱下写的字我并未细看。到达二楼走廊尽头，一扇半掩的大门透出柔和的灯光。那位戴眼镜的人敲了敲门，里面的声音邀请我们进去。

我推门而入，迎面就见一个不大的办公室，传统的办公桌和藤椅映入眼帘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结白的头发中夹杂着黑色，脸颊显得松弛，眼皮低垂，手握着一支毛笔，桌面上是一张宣纸，上面写了两个字：“守拙。”周厅长抬头看我，放下了毛笔，微笑道：“小陈来了，请坐。”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，直到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催促我入座。我坐下，硬木椅子有些僵硬，感受到了久违的紧张。他喝了口水，杯中浸泡着红色的枸杞，和着水面漂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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